《北上》的腰封上,有一句统揽全书的文案:一条河流与一个民族的秘史。
小说的第一句话,同样与河流有关:“水和时间自能开辟出新的河流。”第一段便提到了“大运河申遗成功”和“京杭大运河”两个关键词。也就是说,即使对《北上》的故事完全不了解,读者只要知道这本书的存在,几乎就同时能知道,它是讲运河的。
经统计,“运河”一词在整部小说中出现了380次,除了大运河申遗成功之外,其他句子中,运河都是作为故事的发生背景出现的。如前文所说,《北上》“历史线”这部分故事主要是一行人如何沿着运河乘船北上,及路途中的所见所闻,因此这种处理和讲述的方式十分平常。
可文学的魅力就在于,类似的“平常”当中,可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气象与韵味。
“只筹一缆十夫多,细算千艘渡此河。
我亦曾糜太仓粟,夜闻邪许泪滂沱。”
仅仅回看题记中引用的这首龚自珍的诗,便会发现,定庵先生也是在“一缆十夫”的平常景象里,突然意识到“千艘渡此河”的惊心骇目,而因此热泪滂沱。
在2024年5月重版的《北上》开篇,补上了一篇徐则臣的序言《大河上下》,里面有一句话十分重要:
“自春秋吴王夫差开邗沟以降,历经隋唐大运河至元再到今天,两千五百年过去了,这条大河有了一个比一千七百九十四公里还要辽阔漫长的时间跨度。”
与小波罗的马可·波罗,和谢平遥的龚自珍不同,第一主角京杭大运河,在书中有了十分珍贵的一句背景介绍,引出了另外一位历史人物——吴王夫差。
公元前487年前后,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谏言,“兴师伐齐,战于艾陵,大败齐师,返而诛子胥”的时候,一定想不到,几年之后,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挥师城下时,自己将“为幎以冒面死”。更加想不到的是,当年帮助自己大胜齐国的一条人工河邗沟,会在未来的两千多年当中逐步发展,贯通南北,成为世界上最长的运河。
回看马可·波罗、龚自珍和吴王夫差的故事,如果从历史的角度,即使没有这三个人的存在,中外的交往、清朝的灭亡、大运河的兴旺也是必然的。可是,从三段人生的角度,他们人生的发展以及后续历史的演变,可以总结为三个字——“想不到”。
这也就回答了上文提到的两个问题——
美国导演昆汀·塔伦蒂诺曾在一次采访当中说过:“我曾经读到的对我的审美最有影响的一条电影评论,是在宝琳·凯尔(Pauline Kael)的一本书里,她对戈达尔《法外之徒》的一段评论:‘它的诞生,就像一群来自法国的,年轻而狂热的电影爱好者,坐在一间咖啡馆里——他们拿了一本普通、俗套的美国犯罪小说,然后用这本小说拍了一部电影。但不是基于这部小说本身,而是基于他们从字里行间读到的诗意。’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,我心想,‘这就是我要的美学!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!这是我想要达到的感觉!’”
对于徐则臣而言,马可·波罗、龚自珍、京杭大运河,就是属于他的材料,就像戈达尔手里拿的那本“普通俗套的美国犯罪小说”。徐则臣要做的,是写出他从这些材料的字里行间读到的诗意。既然如此,关于材料的一切,也就被作家深深地埋在冰山之下了。